1、近期硅谷一家名为 Instinct 的企业,非常适合用来观察 AI 应用层的发展动态。Instinct 于 2025 年成立,创始人 Noah Shinn 年仅 23 岁。
2026 年 8 月 26 日,该公司完成了 2.5 亿美元的 B 轮融资,累计融资额约 3.5 亿美元,估值达到 25 亿美元;
仅仅 33 天后的 9 月 28 日,它又获得了 10 亿美元融资,估值直接飙升至 100 亿美元。9 月中旬,《The Information》报道称其用户数已突破 10 万;
创始人透露,用户使用三周后,约有 40% 愿意将个人信用卡信息提供给平台,提供敏感信息后的用户留存率约为 80%;
平台经手的年化交易额接近 10 亿美元,其中超过一半来自旅行领域。整个团队仅有 14 人。
2、Instinct 最独特之处,并非打造了又一个更精美的 App,而是努力将“App”本身隐藏起来。用户可以通过短信、电话、Email 和语音与它联系,就如同寻找一位真人助理。
上一代软件要求用户学习全新的界面;
Instinct 的思路则相反:软件去适应人类已经掌握的技能——说一句话,找个人把事情办了。真正的“真人感”,并非聊天框里文字写得像人,而是你将现实世界的事务交给它后,它确实能持续执行下去。
3、这些数据需要理性看待。
融资额和估值已有公开报道证实;
“超过 10 万用户”主要来源于媒体信源;
40% 的信用卡连接率、约 80% 的留存率、10% 的日增长率、接近 10 亿美元的年化交易额,主要来自创始人的公开访谈,并非审计数据;
早期用户又高度集中在硅谷科技圈,不能直接推广至大众市场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某个数据的精确程度,而是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件此前颇为抽象的事情:
已经有一部分人愿意让 AI 不仅回答问题,而是真正介入自己的信用卡、日程、邮件和现实交易。
4、ChatGPT 这一代聊天机器人的基本产出是答案(Answer),而个人代理人(Personal Agent)的基本产出是行动(Action)。前者告诉你如何做,后者开始代表你执行:订机票、改酒店、找餐厅、取消订阅、协调日程、处理邮件。这并非一次普通的产品升级,而是软件角色的转变:从工具(Tool),走向代理人(Agent)。
5、Instinct 率先在旅行领域取得成功,并非偶然。旅行客单价高、信息复杂、步骤繁多、实时变化多、供应商零散,而且消费者早已习惯让第三方代办。
过去携程和 Booking 的价值,在于将酒店、机票、租车整合进一个界面;
Agent 则更进一步,连界面都可能变得不重要。用户只需说:“今晚必须到纽约,帮我搞定。”剩下的比较、权衡、预订、修改和支付都隐藏在后台。Instinct 创始人表示,目前超过一半的交易额来自旅行。
6、旅行还有一个商业上的优势:这个行业早已习惯为流量和交易入口付费。Booking Holdings 2025 年的营销费用约为 81.9 亿美元,占收入约三成,其中效果营销(Performance Marketing)包括搜索、比价、联盟等重要渠道。也就是说,旅行行业本身就存在巨额“需求分发费”。如果 Agent 能从 Google、OTA 或 App 手中夺走一部分需求入口,就不必凭空创造一个新的利润池,它争夺的是一笔已经存在多年的资金。
(至少在中国老板的现实生活中,私人助理最重要的一类工作,本来就是安排行程、订酒店、改机票。旅行可能天然就是“私人代理”最早被理解的场景。)
7、Instinct 想走的商业模式也很直接:消费者尽量免费,不主要依靠每月 20 美元的订阅费,而是在替用户完成交易后获得交易抽成(Take Rate)。目前它尚未形成一套公开、稳定的抽佣制度,因此那接近 10 亿美元是交易额(Transaction Volume),而非 Instinct 的收入。它真正实验的是另一条链条:免费获得使用 → 服务建立信任 → 信任获得委托 → 委托产生交易。
8、Shinn 在谈论商业模式时,拿几个成熟行业作为参照:支付网络通常只收取几个百分点,交易平台可能收取更高的比例,应用分发平台甚至能拿到 30%。这不应理解为“Instinct 已经决定在 2.5%、10%、30% 三档中选择一个”,真正的问题是:市场最终会将 Agent 视为什么?
如果只是支付基础设施,抽成很薄;如果是交易平台,会厚一些;
如果它真正控制了稀缺的需求分发权,利润池又完全不同。
Agent 在价值链上的身份,比抽成数字本身更重要。
9、因此,将 Instinct 称为“AI 版携程”,只说对了一半。
携程主要聚合某一领域的供给(Supply),将旅行需求与机票、酒店、租车匹配在一起;
个人代理人则想聚合一个人的需求(Demand),并且跨品类。
携程从旅行出发,努力越来越懂旅行;
Personal Agent 从用户出发,想越来越懂这个人,再延伸至旅行、购物、餐厅、日程、邮件以及更多现实事务。
10、进行 AI 创业时,大家经常问“AI + 什么行业”。更应问的是:AI 出现后,产业链中多出了什么以前不存在的位置?
我们习惯认为 AI 最大的机会,要么属于模型公司,要么属于苹果、腾讯、携程这类拥有数据、客户和产业壁垒的巨头。但技术革命真正巨大的创业机会,往往来自第三种东西:旧地图上根本没有那个位置。
11、互联网早期也是如此。电信公司拥有网络,零售商拥有商品,媒体公司拥有内容,但后来真正成长起来的是 Google 的搜索入口、Amazon 的线上交易入口、Facebook 的社会关系入口。旧资产当然重要,但技术范式变化时,更要问:新的稀缺位置是什么?
(我们总爱谈论护城河。在一个稳定范式里,护城河当然有用;问题是,范式切换时,护城河本身也会改变定义。新的军队未必攻破你的城墙,它可能直接绕过这座城,在另一个维度建立一张新地图。)
12、Bill Gates 在 2023 年写过一篇关于 Agent 的文章。他的判断是,Agent 将成为下一代计算平台,用户不需要知道应该打开哪个 App,只需说出自己想完成什么;他还特别提到,今天只有少数富人负担得起的私人助理式服务,会被 Agent 大幅降低成本。
(有趣的是,盖茨那篇文章中仍然强调最终决定权属于用户。今天真正更激进的问题,是:最后拍板的那一下,有多少也会被委托出去?)
13、所以“未来每个人都有一个 AI 助手”,可能仍停留在旧语言中,就像当年“每个人桌上都会有一台电脑”。更大的变化可能是两步:
AI 让智能大众化(AI Democratizes Intelligence);
Agent 让委托大众化(Agent Democratizes Delegation)。
第一阶段,每个人都能低成本调用过去属于专家的知识;
第二阶段,每个人都可能拥有一个持续了解自己、替自己判断、协调并执行的数字代理人。软件开始进入过去主要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委托关系。
14、智能(Intelligence)和判断(Judgment)不是一回事。一个模型可以知道全世界所有酒店的信息,却仍然不知道哪家最适合你。
专业能力(Expertise)让它懂这个行业;
上下文(Context)让它懂你;
判断才是将两者结合,在具体约束下做出选择。
个人代理人的核心竞争力,很可能会从“知道多少”逐渐转向“替这个具体的人判断得有多好”。
15、Noah Shinn 的学术背景因此很有意思。他是 NeurIPS 2023 论文《Reflexion》的第一作者。那项研究讨论的不是重新训练一个更大的模型,而是 Agent 能否将过去行动获得的反馈转化为语言反思,写入情景记忆(Episodic Memory),再改善下一次行动。
不能说这篇论文“直接构成了 Instinct 的技术实现”,但它与今天 Instinct 的产品哲学高度呼应: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这一次够不够聪明,而是与你相处越久,能否越来越会替你办事。
16、Shinn 后来又与 Sierra 团队合作开发了 τ-bench,用于测试 Agent 在现实工具和规则约束下的可靠性。原论文一个很重要的结论是:当时最先进的工具调用型 Agent 在不少任务上的成功率仍低于 50%;而要求同一种任务重复稳定成功时,零售场景的 pass^8 低于 25%。这把尺子今天依然很重要:一个 Agent 偶尔会做对,与“我敢把信用卡交给它”之间,还有很长距离。
(这里用概率来看尤其有意思。Agent 的可靠性不是一枚“每次胜率 60%”的均匀硬币。不同任务的难度差异极大,有的任务几乎次次成功,有的任务高度不稳定。所以授权最好按任务类型给,而不是笼统问一句:“这个 Agent 到底靠不靠谱?”)
17、这可以称为学习型关系(Learning Relationship)。传统软件用一年后,它还是差不多同一个软件;真正好的 Agent 用一年后,应该因为与你共同经历过大量行动和反馈,变成了一个“不同的 Agent”。一次酒店订错,不应只是一个 Bug,而应成为下一次判断的训练材料。
18、因此,“数据壁垒”这个词太笼统。携程拥有领域数据(Domain Data),苹果拥有大量行为数据(Behavioral Data),Personal Agent 真正想积累的是个人上下文(Personal Context)。知道我上次住了 Aman,是数据;知道当时是因为同行者喜欢,而我自己其实嫌位置不方便,是上下文;下次在商务行程中自动排除它,才开始接近真正的“我的模型”(Model of Me)。
19、Scott Belsky 对 Instinct 有一个很耀眼的判断:用户偏好的长尾(Long-tail of User Preferences),可能是消费者 AI 最终的护城河。一个人不是十几个标签组成的。真正的偏好藏在数千次小选择里:什么时候愿意多花钱换时间,谁的邮件不能晚回,什么会议宁可改机票也不能错过,什么酒店看着喜欢但以后不会再住。
20、Belsky 还强调选择性记忆(Selective Memory)。Personal Agent 的难题不是“记得越多越好”,而是要知道什么值得记、什么只是偶然、什么已经失效、什么本来就不应该保存。好的 Context 不是一个越堆越大的数据库,而是一套不断更新的解释。
21、更难的问题是:Agent 到底代表哪一个你?你嘴上说要减肥,半夜点的是炸鸡;说今年要少花钱,遇见打折又下单。经济学区分声明偏好(Stated Preference)和显示偏好(Revealed Preference),但还有第三层:你想成为的那个人。
《奥德赛》中,奥德修斯知道自己经过海妖时会失控,于是在清醒时让水手把自己绑到桅杆上,并规定届时无论自己怎样哀求都不要松绑。这种机制后来常被称为尤利西斯契约(Ulysses Contract),也就是预承诺。
(最高级的 Agent 也许不是永远听“此刻的我”,而是理解一个偏好栈(Preference Stack):即时指令、长期目标、预先设好的红线,谁的优先级更高。真正的关键不是 AI 替我做主,而是清醒时的我,预先规定冲动时的我不能做什么。我以前写过,健身房是在做空你的意志力;一个站在你这边的 Agent,可能恰好是在替你做多自己的意志力。)
22、时间再拉长,形成的可能不只是“我的模型”,而是“我们的模型”(Model of Us)。一个跟了你十年的助理,价值不只在于“了解你”,而在于双方形成了大量无法写进说明书的默契。你说“有点贵”,他知道不一定是不买;你说“再看看”,他知道暂时不要推进。真正昂贵的迁移成本(Switching Cost),未必是数据,而是这种共同校准出来的判断。
23、但这里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边界:原始数据、规则和偏好清单应尽可能让用户带走。真正的护城河应来自“我不想走”,而不是“我走不了”。可以把它称为退出权(Exit Right)。Costco 的会员费可以退,很多商品退货极宽松,反而让消费者敢买。一个 Agent 如果允许一键导出记忆、撤销权限、更换服务商,反而可能让人更敢把重要信息交进去。
(好的锁定,是我不想走;不是我走不了。最近,我正在为一个用了很久的知识库软件恼火,我忍住不说这个我付费用了十几年的App的名字,但它的确已经变成了一个恶棍。)
24、将判断外包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专业机构,一点也不新鲜。Costco 可以理解为一种低技术版的委托(Delegation)。它长期坚持有限选品。一个家庭走进 Costco,不需要重新研究市场上所有洗衣液、橄榄油和电视,而是默认 Costco 已经替自己筛掉了绝大多数选项。
25、所以 Costco 卖的不只是商品,还卖“替你做掉的一部分家庭采购判断”。这里至少需要两个条件:信任 + 专业(Trust + Expertise)。只有专业,没有信任,我担心你利用信息优势赚我;只有信任,没有专业,我没理由把决定交给你。Personal Agent 还可以再将信任拆成三种:
能力信任(Competence Trust)——你做不做得好;
立场信任(Alignment Trust)——你到底站不站在我这边;
程序信任(Process Trust)——我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问我、怎么撤销、出了错怎么办。
26、Costco 的信任很大程度来自自我约束(Self-restraint)。长期以来,它对品牌商品和 Kirkland 商品的加价设置极低的上限;会员制、有限 SKU、退货政策,都构成某种承诺机制(Commitment Device)。真正牢固的信任,往往不是来自一句“相信我”,而是来自一个明明有能力占你便宜的人,长期反复选择不占你的便宜。
27、信任的经济价值也很具体:它降低搜索成本(Search Cost)、决策成本(Decision Cost)、验证成本(Verification Cost)。消费者信任 Costco,就不需要每次买橄榄油都研究两个小时;信任一个 Agent,也不需要每笔小额旅行、预订和购买都重新检查一遍。信任真正节省的,是人的注意力和决策能力。
(甚至可以说,最好的信任架构(Trust Architecture),不是让用户“更相信” Agent,而是通过限额、撤销、双确认、日志,让用户不需要那么相信它。制度把一次犯错的损失锁死,比一百句“请放心”都可靠。)
28、赫伯特·西蒙 1971 年有一个著名判断:信息越丰富,注意力就越稀缺。互联网过去几十年不断让我们拥有更多网页、更多商品、更多餐厅、更多内容,但人的认知能力没有同比增长。
上一代互联网的任务是帮助人获得更多选择;
Agent 时代真正值钱的服务,可能反过来:请替我删掉 9999 个,然后把最后那个选择做对。
29、所以真正稀缺的资源,正在从信息变成决策能力(Decision Capacity)。AI 能规模化的不只是智能,还可能是经过筛选的判断(Curated Judgment)。医生、律师、私人银行家、旅行顾问、家族办公室,本质上都在做同一种事:将复杂信息压缩成可以行动的判断。过去这种服务受限于昂贵的人力,现在它第一次可能获得接近软件的边际成本。
30、这也重新定义了“入口”。
PC 时代争的是信息入口(Information);
移动互联网时代争的是注意力入口(Attention);
Agent 时代可能多出一个委托入口(Delegation)。
过去所谓入口,是“你先打开谁”;新的入口可能是“你允许谁代表你行动”。
31、Google 给我十条结果,我自己选;携程给我二十家酒店,我自己订;ChatGPT 给我五个方案,我自己决定。真正进入 Agent 时代的分水岭,是一句:“不用问我,你替我决定。”从这一刻开始,软件获得的不只是注意力,而是被委托的决策权(Delegated Decision Rights)。这里特意加“被委托”,因为这不是 Agent 天然拥有的权力,而是用户授予、可以收回的权力。
32、决策权不是一把总钥匙,而是一档一档交出去的。可以粗略分成:给建议;替我起草;我确认后执行;某个金额或范围内自动执行并事后告知;某一类事务完全托管。
授权也不能只看金额,至少要看三个轴:
最大可能损失(Maximum Loss)、可逆性(Reversibility)、对第三方的外部性(Externality)。
一封公开邮件金额为零,却可能伤害名誉;一张 2000 元可全退的机票金额更高,却未必风险更大。
(以后给 Agent 的不是一把银行卡总钥匙,而是一份委托风险预算(Delegation Risk Budget):能花多少钱、在哪些场景花、对谁花、有效多久、能不能撤回,应分别设置。)
33、贝索斯曾将决策分成单向门(One-way Door)和双向门(Two-way Door):能退回来的双向门可以快,难以撤销的单向门要慢。这个框架非常适合 Agent。可取消的预约、可退机票,可以逐渐自动化;发出去的邮件、不可退订金、转出去的钱,则应将确认门槛拉高。
Cruise 2023 年事故后,加州 DMV 暂停其无人驾驶许可,其中一个明确原因就是公司在安全事件披露上的问题;GM 后来退出 Robotaxi 业务还有